春望

【默读/舟渡】斯多克芒 00

死者涂文献,男,51岁,燕城第二大学历史系教授,死于9月10日13:45-14:00期间,其私人住宅起火,尸体烧焦,卧于床上,火从床褥起,蔓延全屋,床头发现过量的易燃物残留,初步判断为人为纵火。现场房门反锁,室内指纹破坏严重,不排除纵火自焚的可能性。骆闻舟和陶然赶到现场时,在客厅的墙壁上看见了一个黑乎乎的幽灵之影……

【胤煜】04 四月(上)

       故都洛阳,宫阙巍峨,陵墓森然,一场春雨才过,四野便弥望了急不可耐的萋萋芳草,借着露水滋润一直爬到天之尽头。赵匡胤携群臣共谒宣祖安陵,畅言洛阳龙兴之地,节物风流,人情和美,有引都西迁之意。

         李煜侍立阙台之下,以掌触那雄浑朴质而危耸着的雕石,暗想芳草尽头,金陵廊庙,自已萧然,祖堂山下,父祖魂骨,不知安否。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当年本为思念北居胞弟而作,熟料而今想来竟是己身写照。

       正自情思飘渺,一枚尖锐的声响划破碧霄,在云中化作哀鸣之音,李煜心惊之下举首向台上望去,赵匡胤手把雕弓,指向西北天际,侧身不知讲了些什么,身旁臣僚尽皆揖拜。李煜想起自己竟从未见过那人披坚执锐驰骋沙场的风姿,倒是此刻引弓一指,凝了半生杀伐,按下乾坤板荡,换取昊天朗朗,一时猎猎长风倾泻而下,将一座陵墓吹向千年之渊。

       

       阙台之上,赵匡胤放了鸣矢,忽而感到一阵晕眩,果然岁月逼人。七百年前魏武执戈收整乾坤,终其一世,也不过天下三分,只得慨叹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如今在他赵匡胤的脚下,海内清一,只剩下北汉弹丸之地,不过弹丸未收,幽云未复,半生英雄竟已有了迟暮之意。

       他举目环望,遥遥看见台下一个素白的身影,瞧不清举止行动,却隐约感到一阵幽然的目光。这让他又忆起不久前李煜在明德门下对他垂首一拜时,他心中那一阵得意的心痛——

       谁人不爱这上下分明的荣耀,只是此时所有的亲密都如泡影,那人在他心头扯下一团心血,留下空空一片。

       风越来越大,即便在春暖花开之时赵匡胤仍然感到寒凉入骨。手心却微微出汗,他放下雕弓,一时间想要伸手握住那人臂膀,他身躯一晃,手底却只有一缕清风倏然而过。

       

       李煜看见台上本自拜揖的众臣突然慌张起来,推推攘攘地簇拥着天子下台,随行的御医忙忙赶来——天子突感不适,跌在台上。李煜闻讯时额头渗出一层汗水,却无奈发现,那人身边根本没有自己的位置。

       赵匡胤每每以恩赐的形式向他靠近,而他只能站在原地,也许可以稍稍后退,但毫无前进的余地——

       那意味着恬不知耻。

       李煜无奈于自己的被动,而他又的确为了皇帝突如其来的疾病心焦不已。

       

       天色暗下来,拥在行宫内的臣僚们稍稍退去,李煜这才生了前去探望的意念,魂不守舍地往寝殿走去。

       四下里颇为安静,一位内侍见了他,迎上来低语:“官家正眠,留了话说您若过来直接进去便是。”

       “我不过挂念陛下病体,没有要紧的事,就不打扰陛下休养了。”虽如此说,脚步之间却甚是踟蹰,不由自主地向内张望了一番。

       那内侍面上微笑,伸手扶住他,是挽留之意:“大人既然来了,亲自进去瞧瞧又何妨?”


       李煜没有再推拒,便径自入了寝殿。黄昏时分,殿内没有掌灯,只有夕阳洒在地上,明媚与昏暗兀自交叠着。李煜蹑手蹑脚地走上前来,榻上的人似乎睡得正熟,他索性就坐在榻侧,去看那人的睡颜——

       英挺的轮廓不因年岁和衰病而减色,阖着眼让双眉更显柔和,嘴唇微有些干燥……他鬼使神差地伸出右手,在靠近那人唇瓣时感受到均匀而舒缓的气息——确信皇帝已然睡熟,他更加放肆起来,将手向左一翻,用指背轻擦过脸颊。

       微微俯身,想给他一个轻吻——李煜被自己此时心中腾起的欲念吓了一跳。

       究竟在渴求什么呢?拥抱,安抚,亲吻,守护,只要他点头,那人绝不吝惜温柔。而他为什么不由自主地选择拒绝?也许依旧执着于遥远的时光——

       那年滁州月下,终究是乔装北渡的六皇子对仗剑天涯的青年侠客先动了心。

       后来金陵夜雨,卸下华衣悄然潜入客舍去探望箭伤在身的他,帘外雨打芭蕉,淋淋漓漓……那是无可逃避的,想不得又忘不掉的思量。


       我本不该来,只是一想到你,我便辗转难寐。

       李煜仿佛听到自己的声音,不知是当下的默念还是时隔二十年的迥响。

       他猛地一惊,从忘情中将自己拉了回来,抽手划过锦被上胸口位置的一瞬,手腕被猛地抓住,本是熟睡的人突然坐起,将他拉入怀中。

       “你在惦记朕,是不是?”

       李煜不言不语,他双手抚上皇帝的背膀,“陛下答应过,要看护江南和李家,倘若圣躬不测,这承诺岂不也落空了?”

       “胡言。”赵匡胤反倒放他起身,“生死有命,情爱却是关心。”

       你不是无心之人,更不是无情之人。

       只是不敢有心,更不敢去碰一碰那装着情的却血肉模糊的心。

       等下去吧,等到所有伤口愈合,就算伤痕遍布,依然还能盛住这份情意,那时疤痕又何尝不是勋章?

        “你随朕来。”

【爬墙】《默读》的阅读体验

一个人民公仆在多方势力“帮助”下破获燕城地下犯罪组织的故事?

一个童年阴影的少年在爱情滋润下获得新生的故事?

一个揭发资本罪恶和人心贪婪的故事?


在布拉格的隔窗月色下和不明青色昆虫的骚扰中熬夜看完了《镇魂》原著,全程带入两个演员的模样真的爽歪歪,然后可能是因为在b站刷到一个视频的原因,莫名其妙把《默读》当作了《镇魂》的姊妹篇下来看,并且全程带入居老师北老师,然后……

我幸运地站反了cp

一直反到第二案结束……

因为cp处于拧巴状态,所以感情线可能没怎么get到,倒是更关注了案子一点,看耽美的妹子比较多,看了很多长评都在说舟渡感情(有时间一定要把感情线重新撸一遍啊喂!),大家仿佛更倾向于把它当作耽美小说来看——而非推理小说(或者说悬疑小说?)。

第一次听说《默读》其实还是在《镇魂》之前。

一个炎热的夏天,在一间空调洋溢的先秦研究博导的办公室里,某位师兄跟他的师妹从推理小说延伸到网络小说,进行了一系列学术讨论,并且达成共识:网络文学从给民工打发时间的手机文学起步,现在逐渐对作者的文笔提出了越来越高的要求。然后师兄举了一个例子,priest,一个由耽美起步,最近开始写悬疑的作者,《默读》你看过吧?文笔很过硬。

我摇摇头。

由耽美到悬疑,想起来就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毕竟我是连耽美都写不怎么顺溜的渣渣——但是p大做到了。

推理中我偏爱本格派,但《默读》显然属于社会派,案件的重点在于犯罪的动机,而非手段:于连案的发生是个意外,而凶手事后嫁祸的设计也并不多么高明(对比《嫌疑人x》的设计差距很明显);亨伯特案是有组织的长期犯罪,但是作案手法单一,还设计了某种带有仪式性色彩的“签名”,加上犯人的特殊身份和心态,他们的组织并不严密,只是有某种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破获其实难度不大,反而是各种救人让我心里还捏一把汗;麦克白案更是老套的豪门恩怨,买凶杀人,倒是“案中案”的设计让人眼前一亮,而最复杂的竟然是周怀瑾的血统问题;韦尔霍文斯基案就更简单了,破案过程基本顺畅没走弯路,看点还在行动方面;唐泰斯案贯穿始终,悬念迭出,但给我的感觉仍然是之前案子里所有的bug点都让朗诵者们扛了,最后他们想出来的时候自然出来了。

本格推理小说所看中的诡计设计、关键线索,都不是p大的着力点。但是谈到社会派,p大似乎还没升到足够的拷问人心的程度——这些人都太特殊了。第一案的凤凰男还算不错,但是可能一开始要介绍人物,第一案写得有些拖沓,连何妈妈跳楼那个亮点都不显得那么亮。之后就一路向着怪物发展,有几个少女14岁不到就能一边卖淫一边熟练地举起屠刀?有几个中二病男生真能做到买凶杀人?卢国盛认女儿认香火的想法也未免滑稽,海外华侨豪门恩怨离普通人生活则过分遥远,郑凯风这个“妒忌者”形象缺少厚度,倒是周家兄弟和张氏兄弟让人心头一酸……范思远费承宇就更不用说了,变态到令人叹为观止。

当然这些鸡蛋里挑骨头都不影响这部小说的好看程度——看耽美有含糖量超高的完整感情线,删了感情线看情节也金光灿灿。(毕竟《镇魂》删了感情线真没啥好看的了,所以才有演员和观众都心知肚明但就是不说破的剧版……)

几个案子中最喜欢的是亨伯特案,原因首先是这个案子没看到最后我真没猜出凶手,还是要称赞一下p大章节名暗示凶手的优良作风(也许也剧透了,但我就是好心水这个设计啊),当然这个案子的名字给了我不少误导。第一案拖拖沓沓,第二案才坚定了我继续看完的决心。全本看完之后脑海中徘徊的仍然不是舟渡陶郎,而是苏家三代母女悲惨而罪恶的遭遇,p大说她们寿终正寝,没有付出代价——终身生活在邪恶的欲望中,不见天日地卖人杀人,过早地耗尽自己的青春,过早地离世——难道这不是代价吗?苏家三代人让我们看到,命运真的是在一出生就注定了的,不容人篡改分毫。她们跟费渡不同,费渡好歹没有亲手碰过那柄妖刀。生于罪恶,罪恶为生,她们根本没有机会去感受也从不认识充满阳光的世界——苏落盏有朝一日重获自由时,她依然还是那个手持屠刀的恶魔,终有一天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默读》中涉及的人口贩卖和校园霸凌是真的能看出社会担当的部分,但是校园霸凌那一案真的处理得让人有点失望,大家都读过中学,霸凌也不鲜见,但发展到形成一套阶级系统的程度的确超越了现实逻辑,小说的展现未免有点过犹不及了。

最后说人物,虽然费渡粉很多,听人安利时也说费渡这个人设很对胃口,可看完下来,还是偏爱骆闻舟——尤其是摆正了cp,发现本攻以后。(有时候赵云澜这样的受还是挺让我吃不消的……)内心阳光,有胆识,有担当,自恋而不中二,温暖而不黏腻,正直而不端架子,痞气而不逾矩——我知道这样的男人不存在,我不幻想了,安心看文。

当然费渡这样的极品高富帅加极品怪物就更……脑补都容易脑补不出来了。

另一个喜欢的人物是周怀瑾,也许有些自我代入啦(这个我就不详述了),觉得这个人物很真实,他活着,不掉线也不开挂。

以及,我是唯一一个觉得顾钊和范思远cp感跟强吗?年龄差不了几岁,范思远的抵死执着,顾钊还说过他是不结婚的……


最后录一段《默读》剧情歌的歌词,一直喜欢这一段,曲调也很好听:


坠落的天意 

是鲜血的倒影 

像塞壬的声音 

却又致命而沉溺



【胤煜】十一月 03 三月

我觉得自己写的还是挺甜的,下一章希望可以高能一点emm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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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对不同的人总是不同的。赵匡胤青年时常与军中兄弟痛饮,尽是刀头舔血后的快意,后来宴饮际会,杯酒之中酿着数不清的恩仇计算。于李煜而言,杯盏之中则多是消遣和逃避,他虽常饮,却易醉——醉乡葬地有高原,李煜幽居府邸,镇日消磨,一度只靠饮酒排遣郁怀。       

       “千杯酒,万杯酒,眼底光风,壶中日月,江上蜉蝣。”李煜数杯之下便有醉意——他本性烂漫多情,赵匡胤如今还时时想起当年李从嘉开朗真率的模样,世情相迫,眼前人不得不藏起所有的纵情放浪,变得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只有在酒力之下方显出几分异样的神采。

       “卿可还记得上一次你我对饮是什么时候?”

       “在金陵?”李煜醉眼朦胧,也顾不上细细思索,反倒问了回去。

       “在滁州。”

       那时赵匡胤随周世宗伐唐,在滁州东门外生擒唐国名将皇甫晖和姚凤,立下头功,逼得李璟遣使求和。唐国来使是以能辩著称的钟谟,而李璟为显诚意,又遣皇子相从,郑王从嘉为太子所惮,随使敌国,也是险象环生。

       李煜的神情为之一滞,周世宗驾前,他曾举杯相赵匡胤贺功,思想经年,那人却真成了对面敌手,任谁心中都难以释怀:“那算不得吧。”

       “你还记得对朕说了什么?”

       李煜摇了摇头,这些年中他曾有意忘怀那一次次好似金风玉露的相逢,虽然午夜梦回每每还有那人身影,但枝枝节节早已模糊不察了。

       “你说,真丈夫合该如此。”赵匡胤猛地将掌扣在李煜指上,对方也不挣脱,只端着酒杯仿佛在思忖下一口是什么味道。

       “那时候朕才觉得,自己还有那么一点配得上你了。”

       赵匡胤当年走的狼狈,他知道李从嘉将他引荐给燕王是希望他能戎马建功,他却急功近利而不惜卷入宫廷纷争,充当潜于暗处杀人无形的刺客,最后仍是李从嘉出手相救,才得一线生机。

       滁州匆匆相逢,时移势易,赵匡胤春风得意,李从嘉却处境艰危——身前是周世宗的逼迫,身后是李弘冀的猜疑——进退维谷,一旦行差踏错便有性命之虞。就凭这一句话,赵匡胤心中又燃起对李从嘉那份原本是遥不可及不敢多想的痴念,他向周世宗进言促成和议,那时的江南朝局更加凶险诡异,李从嘉从处处避让几无立锥之地到稳坐储位,其中不无赵匡胤暗中相护。

       雪落陈桥驿,风起金陵城,天家无情,从此殊途。


       这时李煜竟嗤嗤笑了起来,他将杯中之物一仰而尽:“如今陛下荣耀已极,李从嘉却风华不再,苍天弄人,不过如此。”

       “天下美色万千,又岂是朕所在意的?”赵匡胤松了手上的力道,斟酒盈盏,“朕离家闯荡,为的不过出人头地,行事也不问手段,是你让朕把功业二字、天下二字放入心胸。”

       如今,功已垂成,天下也将太平了,你我相对,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霜丝华发,步步催人,你我究竟还剩多少光阴去趟过这一程山水,到达彼此呢?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赵匡胤持箸击盏而歌,李煜醉意已深,一面以手扶额,一面也抚案相合,终于难免侧倒在案上。

       “重光,陪朕回家吧。”


      李煜坐在摇摇晃晃的车驾里望见西京洛阳的巍城高阙,心中腾起亲切和怅惘——他的先祖自认李唐之后,而这却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李唐故都——古老的城市久经丧乱,却依然透着一股沉着的气度,非徒有市井繁华的汴梁能比。

      天子巡幸西京,李煜官在“右千牛卫上将军”,属武职,本是骑马扈从,赵匡胤道他马上辛劳,命车中同坐。李煜本以不合礼数为拒,熟料又一次休憩时,他的马和马僮一起走失,一时寻不见,便只好从命坐在天子驾中陪天子下棋。

      “重光你似乎很不安?”

      “天威在侧,自然不安。”

      “又是这一套……”赵匡胤按下一枚黑子,“你不惯骑乘,摔下来可不是好玩的。”

      “好端端的,怎么就至于摔下来了……”

      “这次出门皇后卧病,朕邀臣子同车下棋说话解闷,还有不妥?何况这是朕看重你,让旁人不敢轻视你罢了。”

      “自然没有人轻视我,再这样下去,恐怕就该恃宠而骄了。”

      本是无心之言,赵匡胤却闻之大笑:“朕还真好奇你恃宠而骄的模样。”

      李煜终于无可奈何,舒出一口气,在棋盘上找了一处死棋,堵住最后一口气,把黑子提走了一大片,“这就叫恃宠而骄。”

      赵匡胤摇摇头,“还是意气用事,本就是死棋,多此一举,倒是给朕旁的机会了。”

      “臣棋艺不佳,陛下倒不如与旁人切磋。”

      “这才是真的恃宠而骄,”赵匡胤轻哼一声,“不过朕跟你走的是棋,与旁人走的就是人心了,你想累死朕?”

       李煜这才恍然,他自己每每与臣子推心置腹,但赵匡胤终究是不同的,所有人都是他试探和利用的对象。他更明白,所谓的荣耀已极——非得是孤家寡人,才无人能比肩。

       自己真的是不同的么?李煜不敢让自己这么认为,他甚至怀疑是眼前人有意给自己营造出一种“输得起”的错觉,若真到翻脸无情的一天,自己依然身在地狱。

       

       “听说吴越王此次本请扈从,陛下却赐他归国了。”李煜看了看腕上吴越王赠的那串檀珠。

       “本没想留他,让他早点回去,两下都安心。”

       “陛下当年,也没想留我么?”李煜信口而出,出言才料到这正戳中二人心结——他一度认定北上面圣一定有去无回,赵匡胤更是对他一再迁延十分不满以至发兵讨伐。

       如他所料,赵匡胤沉吟不语,半晌才道:“朕不知道。”

       “不知道?”让李煜日夜揣测辗转不安的问题,他竟然说不知道?

       “朕当时只是想见你。等你来了,该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想明白。那阵子仿佛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又觉得真的见到了,不知该怎么说出来。至于要不要放你走——也许舍得,也许舍不得,朕总觉得那时候才会有答案——最终却是你不肯来,让朕白惦记了一回。”

       李煜能够听出对方并非虚言,他不由得嘲笑起自己非此即彼的荒谬,一切都是不确定的——如若他当时真的北上觐见,赵匡胤未见得舍不得放他回去,甚至也许他能说服赵匡胤放弃吞并江南,再或许他自己会改了主意像吴越一般纳土献降?

       时光无法倒流,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他转念一想,就算赵匡胤不曾打算,他也绝不可能做出北上的决定,也许正因为他是李煜而不是钱俶,正因为江南与吴越不同,正因为他对赵匡胤怀着那想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不透的情愫——一切不过上天安排罢了。


       车驾猛地一震,赵匡胤呼人询问,答曰道路不平,又不慎碾上了顽石,车轮未损,无甚关碍。

       转头回看,棋子已然错位,无可挽回,也分不出输赢了。

-文章诗赋,朕不如卿;为政治国,卿不如朕。江南民庶,罹乱经年,朕自会代卿照料。
-承陛下此言,罪臣虽黄泉而不恨。
-卿之文才,令朕爱惜;卿之倔强,令朕痛恨。今日朕无意赐尔死罪,却要小惩大戒,赐封违命侯,以彰巍巍天命,不可抗逆。

脑补一个小情景~《问君》的确是好看的,前面《赵匡胤》里这个情景虽然台词萌,然而小周实在太碍眼了,说来古代这种场合怎么能有妹纸emmmmm

再来一个沙雕王者崩坏版:

赵匡胤:(得意)好文采,好词章,唯独不会做官家,以后朕就替你操心了。

李煜:(炸毛)对,你会,看把你能的,你全家都能!小心百事不会,只会做官家。

赵祯:(一个时空爆弹而来)你怎么知道?敢情我这手艺祖传的?

赵匡胤:小受!还没轮到你上场表演呢,开个闪现给我闪回去!

赵祯:小受益!不是小受!

李煜:上场表演?演员?大家举报演员!让我一个坦辅当adc打简直乱来!

赵匡胤:别介!回头朕让天美给你出套“违命侯”新皮肤~

李煜:举报他!言语辱骂!

赵匡胤:“右千牛卫上将军”!这个怎么样?

李煜:听着还是像adc?

小周:(不合时宜地从草丛钻出来)直男癌不懂美!“夜雨染成天水碧”怎么样?

赵匡胤:女人就是矫情……

赵光义:天水碧?是我的药水洒在地上的颜色吗?

孟昶(辅助装):You have been slained.(First blood!)

赵匡胤(输出装):You have been slained.(Double kill!)

李煜(肉装):You have been slained.(Triple kill!)

钱俶(打野装):You have been slained.(Quadra kill!)

赵光义:Unstoppable!短腿法师的最终胜利!




【镇魂/巍澜】等待你一起去度过个假期(下)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敏感词…怎么删都不行只好发长图了

【胤煜】十一月 02 二月

02 二月

       春寒尚未全消,朝野上下却忙碌起来,开封府清扫街道驱逐闲人,城门宫门都加紧巡备,官府的采买运输络绎不绝,番邦来朝,久经离乱的汴京城开始嗅到一丝太平盛世的气息——吴越王要进京了。

      大宋立国以来,各国使臣往来不绝,但番邦君主亲至朝贺还是头一遭,加之吴越助宋平定江南,颇有功勋,宋廷自然隆礼厚仪,殊为恩遇。

      吴越王朝觐的时机极为微妙,去岁吴越与大宋合兵夹击江南,李煜出降,大宋给他的罪名便是一句“倔强不朝”,李煜前脚方抵汴京,吴越王就启程北上了,其中用意再明确不过——钱俶与李煜不同,吴越与江南不同,吴越王世代向中原称臣纳贡,中原数易其主,江淮也是吴唐相代,独独吴越钱氏绵连不倒,如今江南已破,唇亡齿寒……

      “今日无我,明日岂更有君?一旦宋天子易地酬勋,王亦大梁一布衣耳!”

      李煜去年绝境之中致函向吴越求助,钱俶看后不过无奈一笑,天下熙熙,大势如此,哪怕束手纳土,只要不费刀兵,保全尊荣富贵足矣——所幸赵匡胤是最不吝惜尊荣富贵之人。


     江南吴越故有世仇,即便辅车相依,朝夕相虑,李煜与钱俶着实素未谋面。吴越王到京之日,晋王亲至明德门下马而迎,天子居长春殿受朝赐宴,李煜本应从百官入朝相贺,只是他位在虚职,平日既无公务,也懒于朝见,吴越王入京隆典让他看在眼中不免刺痛心胸,索性就称病不出,赵匡胤公务繁忙也无暇顾及——只要皇帝不提,他就会被整个世界遗忘在汴梁城的角落里——李煜所希望的正是如此,他有意避免出现在吴越王与上邦皇宋其乐融融的图画里,给人平添笑柄。


      李煜奉召入宫时并没想到会与钱俶在上苑狭路而逢。那个雪夜之后,他几乎没再见过赵匡胤,对方似乎有意不去惊动他,或者有意将他忘怀。这日却有宫差宣旨,请违命侯申时一刻入宫觐见。李煜在进宫的路上还有几分紧张,面对时隔日久却突如其来的宣召,他没法猜度赵匡胤的用意,也担心再一次行差踏错。他被宫差领引到上苑湖边,池面坚冰已解,略有鱼踪,他远远望去,御庭中赵匡胤搀起伏地的臣子,以手抚其背膀,不知说了几句什么,那人附身再拜。

      “亭中是哪一位大人?”李煜没料到赵匡胤在召见他人,便驻足小心问那宫差,以便相称。

      “是吴越王,本预备申时出宫的,想是官家聊得投机,多留了一会儿。”

      “吴越王?”李煜不免好奇地望了望,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楚面貌,“既如此,我不便随意回去,还请内官带为通传,若陛下兴致正浓,我去他处待诏便是。”

     正是说话的功夫,钱俶竟从亭中辞出,他显然看见有人在此,正往此处而来,李煜本不欲与他照面,此时却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踟蹰之间对方已然到了面前。


      钱俶身量不高,体态不算纤细,也不显臃肿,双目细长,面色红润,两耳双颊皆属宽阔,在李煜看来,这是厚福之相。他年纪与赵匡胤相仿,长年的养尊处优,精于调理,让他显得更为年轻些,双鬓夹杂着白发,面上虽有些许皱纹却不显苍老,他面上含着笑,既不谄媚,也不狡黠,李煜从中觉出几分可亲——他们本可以真诚而愉快地相处,甚至成为挚友,但割据与战火偏偏让两个温和守礼之人不得不雠仇相迫。

      钱俶也并不认识面前之人,只是宋皇既然在内苑召见,必是重臣近臣,多客套几分总不会错,但他贵为吴越之主,自然也不肯失了身份,他上前稍稍作揖,“吴越钱俶拜会。”

      “李煜见过吴越王。”

      “你……竟是江南国主?”钱俶看起来颇为惊讶,他多端详了李煜一阵,微微回过头向亭中望了一眼,这个表情并没在他脸上停留太久,转过来又是笑容可掬,又作一揖才道,“国主风神,丹青之笔不足以描摹万一,蓦地相逢,竟是俶唐突了。”

      李煜只得深还一礼:“吴越王勋爵、序齿都在李煜之上,如此礼数,实不敢当。”

      “国主不必客气,你我也算是故交了。身在其位,不由自已,昔者实多得罪之处,还望国主见谅。”钱俶的笑容中多出一丝意味。

      “吴越王公忠体国,李煜固执顽抗,德行福报都是万万不及吴越王的,若说得罪,也是李煜罪孽深重。”李煜心中一苦,“还未曾问吴越王近安?我想汴梁水土不比西子湖畔温柔和美,还望大王保重。”

      “我本为做大梁布衣而来,然宋天子仁德浩荡,并无易地酬勋之诏,俶也深感万幸。”二人的话中本都藏着锋芒,但钱俶的情态却无法让李煜心生敌意,倒真如故友见面寒暄,拉扯往事一般,只是这往事过于惊心动魄,足以让天地失色。钱俶并不意在自矜明慧,此情此景,让他多出不少同在天涯,同气相惜之感,“倒是国主……国主在梁,衣食冷暖,不知是否能差如人意?”

     李煜不知与多少人寒暄之时被问及“初至汴京,如意与否”云云,其中有诚恳的关照,也有恶意的窥探,但每一次都是将他心上伤口狠狠的揭开,变得血肉模糊,而他还不得不故作镇定,口称天子盛德。李煜这时才明白,如果能将所有的彷徨失措都以嬉笑遮掩过去,“此间乐,不思蜀”未必不是一个上佳的回复——至少可以不让旁人以品尝自己的痛楚为乐——只是他做不到。李煜明白赵匡胤着实没有亏待于他,江南李氏多得厚封,他所住宅邸虽不甚宽阔华丽,但也精为修葺,他知道赵匡胤本人尚节崇简,但短短一月之间,珠玉绫罗恩赏不断,更赐下上佳的笔墨纸砚以充文房之用——皇恩浩荡却比刻薄的凌虐更让人五味杂陈,而这心曲又岂能与外人道呢?

      钱俶这一问让李煜顿时百感交集——江南国破,吴越是帮凶不假,但倘若二人异地而处,大宋讨伐吴越而令江南夹击,李煜真的能冒着灭顶之险,拒绝以仇敌的苦难换取一己偏安么?何况宋伐南汉,李煜也不是没当过帮凶。时也势也,谁不是骑虎难下?谁不是身不由己?钱俶关怀他,就如关怀自己的命运,说到底,钱俶与他不过殊途同归,时至今日,又何必还要争个意气,分个高下呢?而真正主宰浮沉之人……他用余光向亭中一瞥,仿佛赵匡胤的目光也正从彼方而来,李煜心下突然有些慌张,只好敷衍答道:“尚可,多承吴越王挂怀了。”

     “衣食尚不足虑,人心冷暖,更不堪细味。”钱俶此言既像是在劝慰李煜,又像是自言自语,他略一沉吟,解下腕上一串细小而光润的檀珠,“俶闻国主常善礼佛,如今并无他物,借此以表相善之意,更望国主宽怀珍重。”

     李煜双手接过,念珠上还有隐隐细香可闻,“此乃法物,久闻吴越王也是敬佛之人,既肯解赠,却之不恭,李煜就代为供奉吧。”

     他看着钱俶告辞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宫墙之侧,将那念珠在手中转过一遍,方才缓缓向水亭走去。


     赵匡胤本凭栏而望,但李煜绕到亭中时,他依然背对着他,只是淡淡地一句: “你们可说了好一会儿话。”

    “吴越王以佛珠相赠。”李煜无意隐瞒,将那念珠取出呈上,赵匡胤这才回身看了一眼,“收着吧,他是好意。”

      赵匡胤示意他就坐,两人相对品茗——吴越王所贡新茶,清鲜醇爽,甘美非常,李煜轻啜之下,仿如十里烟雨,水村山郭,青砖黛瓦,犹在目前,北国春寒,暂可相忘。

      坐了半晌,赵匡胤不过随意问了他两句关于茶的看法,李煜差点忘了突如其来的召见本应该有什么特别之事,而如今看来……李煜恍然而悟,赵匡胤突然召见的意图其实已经达到了——他与钱俶看似偶遇,实则这本就是赵匡胤的用意安排。赵匡胤在利用他试探钱俶?或者是用钱俶试探他什么?再或者,两个人都是试探的对象?李煜越想越怕,一霎时清茶味如苦水,十里烟雨化作千里荒沙。

      他知道对于赵匡胤而言,没有什么人是不可以利用的——哪怕是口口声声说放在心里的人,也不妨碍随手取来发挥一下价值。

      李煜无法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也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被利用这个事实是当喜还是当忧,他被蒙了心智一般发言问道:“臣愚钝,方才未曾领会上意?”

      “你又怎么想朕了?”赵匡胤倒是很有兴味。

      “陛下对吴越王还存着担心。”

      “在他真正献土之前,朕是不能全然放心,但若说有什么猜疑,非要借你去试探,你便是把朕想得不像话了。”透过一言半语,赵匡胤便知晓了李煜惴惴的表情下究竟在想些什么,他爽然笑道,“朕不怀疑钱俶的忠心,但你们关系非常,蓦然相见,总会多些感慨。”

      “什么感慨?”

      “他此番来朝,不无你的缘故。江南初定,唇亡齿寒,钱俶此行才真是惴惴不安,而你,是让他安心的一剂良药。他安心了,朕也就能更放心了。”

      他是钱俶的底。李煜抗拒王师,拖延年余,兵临城下却困兽犹斗,非破城不降,而钱俶却不动王师,自纳其土,若李煜都能得到宽待,那钱俶的境遇只会更为优渥。

      一个被豢养的展览品。

      李煜心中并没有自己所预料的那种愤怒,或许他已然忘了如何愤怒,只是指尖扣紧了衣袍,在精绣的暗纹上摩擦着。即便作为炫耀皇宋宽仁的摆设,对他来说也不是最糟糕的境遇,但他越来越看不懂眼前的君王——赵匡胤如何欺骗他,利用他,都不在他意料之外,只是在利用之后,又何必原原本本地把用意告诉他呢?

      “无论如何,身为人臣,能为主上分忧,实为幸甚。”

      “虚伪。”赵匡胤做出几分佯怒,“重光,你我独处,这些虚情假意是敷衍谁呢?你心里可是怪朕?”

      李煜不知道改如何回答,这时烹茶的火舌向上一卷,早春的御湖上腾起白雾,亭中并无旁人,只剩下瓮中沸腾的声音。


     “朕不想骗你。”

     正起身去提沸水的李煜忽然觉得脚下一空,仿若堕进云雾缭绕的山谷,他微一摇晃,还是握紧了手柄提了回来,在钵中将沸水和冷水相兑,调至合适的温度,再倒入盛着茶汤的壶中,龙井的香气漫出,他方才抬眼向赵匡胤。

     “臣并无怨怼,陛下不必……”

     “朕想你了。”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欲寄鳞游,九曲寒波不溯流。李煜们总是有各式各样的词藻描摹相思,优裕的生活让情感变得迟缓而深婉,而赵匡胤的浅白的表达让他再次触摸到最初的语言和心底的声音。

      赵匡胤对他的感情既不汹涌,也不悠远,只是如他的话语这般,平易而温暖,这一刻他觉得所有拒绝的言语都过于残忍——

      也许只应答一句,我在。

      而他不能。

      赵匡胤在繁忙的早春中用并不宽裕的闲暇想明白了这件事。除了牵挂与惦念之外,他对李煜还有些什么其他的感情——他在充满厮杀与挣扎,欺骗与利用的人间度过了五十个年头,亲朋与仇敌都逐渐凋零,这时还有一个人让他产生坦诚相待的渴望。

      他低头看了看李煜端到他面前清亮而寡淡的茶汤,“清茶总不如醇酒暖人,陪朕喝一杯吧。”


【胤煜】十一月 01 正月

01 正月


       汴梁城还飘着雪,即使全身披着厚重的衣物,李煜从嘴唇上也能感到北国的寒凉。节日还没过去,大街小巷弥漫着饺子汤那淡淡的面香与肉香味,皇城宫阙也透着酒筵阑珊后的慵懒和寂寥,李煜摘下斗篷,拂去身上的夜雪,走进灯昏火暗的万岁殿。

       他在空旷无人的殿宇里踟蹰了一会儿,不知所措。

       身后传来殿门开阖的声音,玄衣赤带玉冠金簪的男人携者迥异于常人的器宇进入了他的视线。

       二十年,他拥有过两位美貌如花的妻子,无数才情绝代的姬妾,他早已强迫自己把曾经的一切归于年少荒唐,然而又一次独处时的四目相对,终于将他在明德门下紫宸殿前所有伪装得并不厚实的镇定和谦恭一击而碎。

       赵匡胤,裹挟着二十年的风刀霜剑,二十年的花月春风,穿过一百丈冷暖尘世,三千里憔悴江湖,就这样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到他面前。

       依然是不知所措,李煜甚至没有放出一缕思绪去想此刻应当如何,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呼吸变得极为微弱,仿佛被什么屏住了一般,双目直直地平视着大宋天子,直到听到对方一声轻叹。

       神思突然回到身躯,他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呼出一口气,抿了下唇,附身行礼:“陛下。”

       膝盖尚未及地,李煜却被对方扶住肩肘,一把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贴着脸颊,他能感觉到赵匡胤浓密的胡须下抽搐着的并有些发烫的肌肤。方才还是异国他乡一路冰凉,李煜被这样的温度和气息感染得有些晕眩——他怕冷,贪恋温暖。

       拥抱,耳鬓相接,接着,对方用更加炽热的温度去温暖他的嘴唇,掀开一层又一层的衣衫,当同样温暖厚实略为粗糙的手掌抚过胸膛时,他感到半个身躯都陷入短暂的麻痹,随即眸中一冷,使出浑身的力气推开了身前之人。

       “你……拒绝朕?”赵匡胤被一股强力推得后退了两步才站稳,险些碰倒了几案,面上方才的温存还在,只是不免添些愕然。

       李煜则显得狼狈得多,他将自己被拉扯得有些凌乱的衣衫略略整理,平复着自己的气息,他甚至不敢再抬头看对方一眼。那个男人对李煜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他的眼神深邃而不失锐利,他的欲望炙热而不焦躁,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他的动作熟稔却不容抗拒,与他心头每每浮现的那个充满着不甘与壮志,行动稍显莽撞的青年的身影完全难以重合。

       他变了,这一点李煜自然清楚明白。二十年,从士卒到帝王,世事和岁月能将一个人的心性打磨成什么样子?李煜知道赵匡胤在这二十年中,从明亮灼人到普照万物,他的光芒有增无减,而自己呢?那个明秀清朗,敢爱敢恨,甚至敢于为爱人以命相博的少年,如今面色晦暗,青丝渐雪,为了生存而战战兢兢患得患失。

       即便天子旧情未泯,他也配不上了。更何况以现在的情势,他只觉得这是胜利者对俘虏的宣示占有。他可以俯首称臣,可以屈身为囚虏,但他绝不愿把少年情思都就此埋没,变成一个荒诞的笑话。

       所以他不假思索地推开了,而后才想到这个惯为王者的男人遭到这样的忤逆,会有怎样的雷霆?

       他依然不敢迎上对方的目光,只垂着头道:“代价是怎么样?”

        “代价?”赵匡胤竟被他的言语激得笑了出来,转身坐到不远处的榻上,打量起神色慌张的降君,“你付得起代价么?”

        这句话是血淋淋的事实:他现在还有什么能够失去的呢,一身所有,妻儿兄弟,全族三百口性命,江南上下数万臣民,都在此人掌中求生罢了。

       也许是心上伤口疼痛得过于剧烈,李煜在口头上并没有选择服软:“所以,我应当以身相报,献媚邀宠?所幸我今日竟还有这样的资本,陛下若不嫌弃……”

       “朕心里有你。”赵匡胤以这样的表白打断他的自轻自贱,握住他的手示意他坐下来,“你心里也有朕,不是么?”

       李煜感到眼眶一热,随即又觉得自己荒唐,时至今日,这样的表白还有什么可感动的呢?他忙阖上眼,不让泪花漫溢出来。

       “若不是,当日金陵凤凰台,你何必冒性命之险来救朕?”

       李煜的长兄燕王李弘冀曾在凤凰台设下圈套,欲诱杀皇太弟李景遂,并嫁祸旁人,赵匡胤身陷其中,眼看便成替罪羊。此计在当日未发之时被尚为安定郡公李从嘉撞破,皇太弟失约而保全,燕王无功而返,赵匡胤远走天涯。

       “家门不幸,骨肉相残,更不该牵连无辜。”

        “无辜?朕到江南,就是为了下注一搏,做燕王的棋子,赢了便大富大贵,输了便死,手染腥臊,又哪里算得上什么无辜之人呢?”

      “李从嘉对赵元朗并非无情,只是时过境迁……”

      “时过境迁,朕不敢说待你如初,但终还是有一份心意,你若不肯接纳,朕也不强求。”

      李煜突然发觉赵匡胤变了口气,他竟说“不强求”……到仿佛是他李煜面冷心硬,薄情寡义了?他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委屈倾泻而出:“我哀求过你!我一再贬损仪制,削去国号,把至亲送到你手中为质……不过是希望上邦皇帝心里还存着一点旧情,一丝怜悯呀!”

      “你也知道,朕是上邦皇帝,是大宋天子……”所以朕的心里不容许对江南有旧情,有怜悯。赵匡胤没有道出后半句,终是放缓了声气,幽然道:“你怎么就不肯来见朕呢?”

       害怕有去无回。答案其实很明确,赵匡胤也是了然的,但不知怎地,李煜此刻竟难出口。

       “你不信朕。”

       赵匡胤说出了李煜不敢说,甚至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话。无论赵匡胤及大宋朝廷如何热切的邀请和催促,李煜始终难以做出放下一切北上去见他一面的决定,他无法相信国书和私书的字里行间赵匡胤表达的情感。面对上邦的要求,他总是谨小慎微,以至于疑神疑鬼,他觉得每一封邀请背后都可能是一个吞没江南的阴谋陷阱。

       李煜到底不肯全情信赖,赵匡胤也终于狠下了心。一个多疑,一个绝情,谁也算不上清白无辜。 

       “朕今年正是天命之年,不知道究竟能不能知天命,但活到这个年纪至少明白,那么多错过的、做错的事情,都无法弥补,不如就随他自去,最重要的是眼前之人、眼前之事。你我二十载后仍有重逢之日,不管能不能情好如初,都是苍天见怜。”

       李煜默然,无言以对,眼前之人,眼前之事,他都束手无策,只能任人摆布。

       “你不信朕,但朕今日却要再给你一个承诺。朕在一日,就护你一日,在汴京没有人敢为难你和你的家人。李氏全族,江南诸郡,一旦降顺,就是大宋臣民,朕也绝不会因为任何事牵连他们,你只管放宽心吧。”

       李煜蓦然一惊,赵匡胤金口玉言,这份承诺的分量不言自明。于李煜,似乎将他从家国百姓的重重担中解脱出来,赵匡胤告诉他,他不用再为此胆战心惊,也不必为此委曲逢迎,他还可以是那个无忧无虑、清朗明澈的李从嘉。

       “今夜让王继恩安排送你回去,夜里凉,再多添件衣裳。”

      

       殿外的雪还在下,李煜走后,赵匡胤了无睡意,只卧在榻上闭目养神。迈入五十岁这一年,从见到李煜在明德门待罪的那一天开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精力和欲望都在以相似的速度衰减下去。他不再年轻了,也不再如年轻时那般计较得到与否。在明德门看见李煜的第一眼,就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与自在,他心头徘徊已久的情感突然有了安置——

      那个人,就在不远处,触手可及,这也许就足够了。

      

【镇魂\巍澜】等待你一起去度个假期(中)

(二)

赵云澜是如假包换的克罗地亚球迷,这个暑期刚好是四年一度的世界杯,每逢克罗地亚的比赛不管在什么时间赵云澜都会爬起来,端着沈巍给他做的宵夜看直播。
沈巍是天生的体育娱乐绝缘体,遇见赵云澜之前沈巍唯一的休闲内容就是呆在那个挂满了心上人画像照片的房间享受无脑痴汉时光,跟赵云澜住在一起之后这些内容变得极大丰富——在赵云澜看球的时候给他做夜宵,赵云澜打球的时候给他买水,赵云澜打游戏的时候躺在他身边看书并监控时间,赵云澜逗猫的时候……保护那只超重的猫。

突然有一天,同事们在食堂吃饭时讨论世界杯的小分队中听到了沈巍的声音。
“今晚俄罗斯对克罗地亚,赌一赌谁赢?”
“克罗地亚。”沈巍连眼睛都没抬,慢慢咽下一口汤。
“沈老师也看球?”同事们觉得这种情况他们有理由怀疑今天太阳出来的方向,“不过我感觉还是俄罗斯面儿大吧…”
“哦,我随便说说的。”
“哈哈,冲沈教授这话,我今天回去也得跟我老公赌一把克罗地亚赢。”一个女同事开玩笑道。
“俄罗斯这次是东道主啊……实力也不弱的。”
“这谁说得准呢?德国队不也输给韩国队了嘛!”
“……”

沈巍在连续预测了几场克罗地亚的比赛之后引来了同事侧目,直到克罗地亚战胜英格兰挺进决赛,男同事们都顶着黑眼圈向他致意:“沈老师可以啊,这回要押克罗地亚捧大力神杯?”
“我其实也不太懂。”沈巍只好勉强说道,“但愿如此吧。”
当然他们没有机会跟沈巍打赌了,决赛那天,沈巍陪赵云澜在维也纳大学宿舍旁边的小酒馆喝着当地鲜榨啤酒,在一阵又一阵充满着荷尔蒙的嘘声中,看完了这场显得有点尴尬的比赛——克罗地亚进乌龙球的时候赵云澜的脸色绝对不比烤大猪肘子好看,沈巍也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会冒出这个比喻,但他觉得很贴切。

所以当赵云澜提出去克罗地亚的时候,这个突发奇想并没有给沈巍带来多大震惊,他像思考学术问题一样思考了一下,“嗯,也可以,不过我们只有一个周末两天的时间,得好好安排。我们怎么去?”
在维也纳的两周中间的周末学校没有安排,学生和老师都自由活动,其实周五中午下课之后他们就没什么事儿了,赵云澜觉得满打满算有两天半时间。
“怎么去?”赵云澜仿佛没想过这个问题,“斩魂使大人跟我一起出门还用藏拙么?”
沈巍明白了他的意思,作为带队老师当然要跟学生一起办签证坐长途航班,但作为斩魂使,从此到彼,的确是眨眼的功夫,带上赵云澜也没问题。但眼下的情况却不一样了。
“我觉得我们需要考虑下常规的交通工具。”沈巍迟疑了一下,解释道,“我现在恐怕没有办法……”
“你的意思是说,在欧罗巴的土地上,斩魂使大人的神通都不灵了?”赵云澜一下子从沈巍背上转过来,仿佛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那天我们见面的圣斯蒂芬教堂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墓穴,你的阴阳眼和明鉴有发现什么异常么?”
赵云澜没有回答,只是歪歪地倒在床上,又把棒棒糖放在嘴里。没有异常,这就是最大的异常了。赵云澜才意识到自己最近被蜜月一般的假期冲昏了头脑,他从来到维也纳就再也没从阴阳眼里看到什么凡人看不到的东西,明鉴也变成了一块普通的表,除了时间以外没有提供过什么额外的信息,仿佛欧罗巴真的是清平世界了。
“一切都失效了?镇魂令现在就是废纸?”赵云澜狐疑道。
“不能说是失效,我怀疑是暂时被遮蔽了。”沈巍对这种情况并不悲观,而是试图找出原因,“我想一切神力首先建立在我们与盘古大神、女娲、伏羲还有昆仑的联系上,现在来讲这些建立在我们与地府的联系上。”
“所以这里不归地府管?”
“忘川水畔,奈何桥边,十殿阎罗,无间地狱,你可曾见过金发碧眼之人?”
还真没有。赵云澜自从接掌镇魂令,做了特调处长之后就没怎么出过国,而当年为了找回沈巍上穷碧落下黄泉,还真没有世界主义眼光,没好好关注那些鬼魂的种族情况,不过让沈巍一问,赵云澜发现了问题所在:“我记得地府的生死簿上应该都是女娲所造之人。”
“不错。”沈巍接着分析道,“所以这里有这里的秩序,我们的到来对这里的秩序是一种挑战。如果要强行催动某种能力的话,我们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
“什么麻烦?被遣返?”
“这我还不清楚,我在这里没有做任何超越凡人能力范围的事,所以应该没有被发觉。虽然昆仑归位,但你还是凡人之躯,阴阳眼和明鉴脱离了地府,也就失去作用了。”
“这还真是给我放了假啊,”赵云澜忽然笑了起来,“免得我在这儿还想多管闲事,不过我还是没明白,你说’这里的秩序’是指什么?”
于是大学教授沈巍开始了他的神话学课程:“上帝造人,有伊甸园,有大洪水,人死了之后灵魂会进入地狱、炼狱和天堂,上帝和天使掌管着一切。”
“没有轮回?”
“也许有吧,说来’轮回’这个词还是个舶来品……”沈巍发现身为上古四圣的赵云澜此刻对神话学并没有什么兴趣,他正打开手机下载欧洲的交通和住宿软件。
租车自驾游是个不错的选择,开着车哼着歌穿越阿尔卑斯山,赵云澜想想就很浪漫,然而很快他发现他把驾照和行车证一起扔在自己的车里并没有带出国的事实。
于是第二天中午,他们坐在了前往克罗地亚的大巴上,赵云澜选择的终点是杜布罗夫尼克,一座海滨古城,以前赵云澜爱看美剧,《权力的游戏》里雄浑古朴的君临城就在此地取景。

沈巍在上车之后才发现他们面对的是16个小时的行程,克罗地亚纬度跨度较大,而杜布罗夫尼克恰好在国家的南端。大巴车上,百无聊赖的赵云澜想起了昨天没讲完的神话课:“你说’轮回’是舶来品?从哪里来啊?”
“佛教。”
“那当年神农……”
“当年神农想塑造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恐怕他自己也不记得了,’轮回’是后来人借用佛教的说法。”
“说起佛教……除了林静那个假和尚之外,我也就知道西天佛祖和观音菩萨了,他们也有另一套秩序?”
“是的,佛教的世界观异常庞大,但真正的出家人不入轮回,圆寂后去往西天极乐,那里我就不熟悉了。”
“林静估计是享受不到这个待遇咯!”赵云澜想起林静平日里边念经边开荤的样子,不由得一声叹息,又问,“哦,对了,我以前还听说过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什么的,不过一直都只跟地府打交道,你见过这些神仙么?”
“准确地说是仙君。”沈巍和天界很少有交集,仙君们大多觉得来自黄泉深处的鬼王污秽不祥,也只有地府这种地方才跟他打交道,而沈巍则对天界不无鄙夷,“你是大荒山圣,我乃天生鬼王,与伏羲女娲一样,都是天造地设,自然而成。这些仙君则不然,他们是人类修习而升仙,所修习的主要是长生不老之术。他们居住在各自的修炼之地,天庭则是管理这些仙君的所在,玉帝在天庭立下天条,天条中仙君其实并无造福下界之务,主要在于与凡界隔离,保持天界的清静高寒。仙君们独自吐纳天地精华,长生不老,无半点悲悯之心,与为苍生舍生忘死的上古四圣岂能无法相提并论?”
“按这么说,孙悟空大闹天宫,也不是毫无道理。”
“天界向来与凡界隔离,但为了享受香火,也偶尔插手凡界之事。最大规模的一次就是商周易代之际,不少仙君以法宝下界,将凡界搅得乱作一团,后来天界发现难以收拾,就抛出了封神榜,重建秩序,最后有多接纳了一百多个仙人才罢,也就在那时,天界才与地府建立了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至于妖猴闹天宫,的确是个意外,不过也说明天界的力量时强时弱,很可能与人间香火有关。”
孙悟空同志在地府恣意涂改生死簿着实给作为斩魂使的沈巍带来不少麻烦,所以他至今称之为妖猴,不过沈巍一向只是冷眼旁观而绝不插手天界地府妖族的争端,倒是那时正在逐渐向东渗透的西天力量终止了这场混乱。
五百年后,一场看似偶然实则有组织有计划的取经行动让他们终于在中土站稳脚跟。沈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斩魂刀却从来没有替任意一方挥动,即便在天庭大乱向他求助时,他也婉拒了玉帝的请求,以至于玉帝只好转向求助西天。

“又是天界,又是西天,女娲造人,上帝也造人,所以这世界到底是怎么来的?”赵云澜终于问到心底的疑惑。
“在你作为昆仑的记忆里,昆仑之西,北海之北,是什么呢?”沈巍却反问他。
赵云澜突然被他问住了,上古昆仑君自认为昆仑乃是极寒之巅,万物尽头,何曾想过昆仑有尽之处是何等模样?
“昆仑之西……还是昆仑,北海之北,是无极大荒。”
“大荒之初,无论极目远眺还是乘奔御风日行千里都无法到达之处,自然有其他神明生长。”
“可事实上也不远呐,咱们飞机八九个小时就到了,难道上古神明尚不如当今人类?”
“并非如此,不同的神明塑造了不同的世界,在某种契机下,这些世界被关联了起来。”


“什么契机?”
“不好说,汉时张骞通西域,可能就是这样一个契机。”
“这么说,倒是人类创造了这些契机。”
“不错,这正是人类伟大之处,也是他们超越神明的地方。”沈巍生于阴冷黄泉,赵云澜则来自极寒昆仑,他看向窗外,碧野阡陌,峻山茂林,屋舍牛羊,这才是人类的乐园,“是人类的力量让这些世界联系在一起,人类的思维创造出一种叫做逻各斯的东西,人类运用逻各斯将这个世界统一起来,并企图无限地解释它,十个小时,数万公里,都是人类依靠逻各斯进行测量的产物。”
“但逻各斯的力量其实并不是无限的,对不对?”赵云澜至少经历过很多人类逻辑范围内无法想象的事情。
“没有什么事物的力量是无限的,你,我,上古神明,佛陀或者上帝,都是如此。”沈巍微微一笑,“不过,逻各斯建设并保护了人类世界,让这数十亿生灵免于混乱,也让神明得以休憩。”
“逻各斯也会毁灭人类吧。”赵云澜脱口而出。
“为什么这样想?”沈巍转过头盯着他,眼神中若有深渊。
“我就是随便说说,总觉得这世上不会有这么纯粹的好东西吧。”沈巍的眼神让赵云澜有点害怕。
“也许吧。”
对话到此陷入到无比深邃的沉默,沈巍舒了口气,向窗外继续看风景,赵云澜则掏出手机打开马蜂窝查攻略。
过了一会儿,沈巍听到赵云澜声音不大却极为慌忙的叫喊:“糟了!”